第63章《還俗大考》
監考執事僧慧明那蒼老枯槁的手指,指向香案另一端時,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。香爐里逸出的細煙都止止了流動。羅子建順著那根仿佛蘊含莫大力量的手指看去,瞳孔猛地一縮,下巴差點砸在面前那張充當考桌的矮幾上。
那里躺著的,赫然是一張方方正正、邊角裁剪圓潤、在昏黃油燈光下反射著微光的——手機鋼化膜!
“噗!”旁邊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氣音,是陳文昌。他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肩膀可疑地劇烈聳動,臉憋成了醬紫色。張一斌則直接翻了個巨大的白眼,無聲地用口型罵了一句現代國罵,煩躁地抓了抓自己剛長出一點青茬的光頭。歐陽菲菲秀眉緊蹙,目光在那張鋼化膜和慧明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上來回逡巡,試圖找出哪怕一絲玩笑的意味。沒有。老僧的眼神空洞得如同寺里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只有香案上搖曳的燭火在那渾濁的眼底投下跳動的光點。
“考…考生羅子建,”羅子建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,“請…請大師明示,此物…此物何來?又…又作何解?”他腦子里一團漿糊,《金剛經》?無住生心?這跟鋼化膜有什么關系?難道要論證這層薄玻璃“不住于相”,能看透屏幕下的花花世界?還是說它“生心”保護手機屏幕免遭破裂之苦?簡直滑天下之大稽!
慧明眼皮依舊耷拉著,仿佛入定,聲音平板無波,如同念誦經文:“此物非金非玉,無色無形,卻能護持方寸琉璃世界,令諸般妄念色相,纖毫畢現,歷歷在目,卻又觸之不及,如露如電。金剛般若,破相離執,無住生心,于此物之性用,豈非暗合?”他頓了頓,那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羅子建的身體,“解吧。一炷香為限。”旁邊侍立的小沙彌立刻點燃了一支細長的線香,青煙裊裊升起。
羅子建盯著那縷煙,感覺自己快要窒息。這老和尚怕不是穿越的吧?還是寺里WiFi信號太好連上了未來?他求助般地看向同伴。陳文昌強壓下笑意,對他做了個口型:“比喻!往金剛不壞上靠!”張一斌則做了個猛拍桌子的動作,意思大概是“管他呢,硬解!”歐陽菲菲微微搖頭,眼神示意他冷靜,指尖沾了點茶水,在矮幾上飛快劃了幾個字:“空性、保護、顯而不染。”
羅子建深吸一口氣,死馬當活馬醫吧!他硬著頭皮,調動起昨晚臨時抱佛腳塞進腦子里的那點可憐佛理,再糅合進對現代科技產品樸素的認知,開始磕磕絆絆地闡述:“呃…大師明鑒!此…此物雖薄如蟬翼,卻…卻蘊含金剛不壞之志!正如《金剛經》所云,‘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’…它覆蓋于那琉璃屏幕之上,使其顯現諸般色相信息,卻又提醒使用者,此皆光影流轉,夢幻泡影,不可執著…它自身…無住!對,不住于保護之功,不住于透明之相,隨緣應物,屏幕破則碎,屏幕安則存,生…生其護持之心,卻無貪功之念!此乃…此乃無住生心之…之微末體現!”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在鬼扯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慧明老僧依舊面無表情,沉默了片刻,就在羅子建以為他下一秒就要喊“叉出去”的時候,老僧微微點了一下頭,幾乎難以察覺。“下一題,考生陳文昌。”
陳文昌精神一振,終于輪到他了!他昨晚可是把《壇經》的重點做了個思維導圖,就藏在寬大的僧袖里。他清了清嗓子,準備引經據典,好好展示一下什么叫“高僧速成班”的優秀畢業生。
“請陳施主,”慧明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,“以六祖慧能‘菩提本無樹’之偈境,解此物之禪意。”他枯瘦的手這次指向的,是香案另一邊一個不起眼的物件——一個巴掌大小、通體漆黑、只在頂端有一個小小紅色按鈕的長方體。
陳文昌臉上的自信瞬間僵住。那東西他太熟悉了!正是他偷偷帶進寺里,藏在鋪蓋卷深處,用來在夜深人靜時“撫慰”自己那顆躁動現代靈魂的寶貝——電子木魚!按鍵即響,自帶多種佛音循環,還能調節音量!此刻它靜靜躺在莊嚴的佛前香案上,那小小的紅色按鈕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。
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了出來。陳文昌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。完了!私藏違禁現代物品!這在戒律森嚴的烏龍院,輕則杖責,重則…他不敢想下去。更要命的是,要用六祖最核心的偈語去解這個…這個科技與信仰的縫合怪?怎么解?說它體現了“明鏡亦非臺”的虛無?還是“本來無一物”的空性?可它明明是個實實在在的、能發聲的電子設備啊!這題比羅子建的鋼化膜還離譜!
“考…考生陳文昌…”他的聲音都在發顫,大腦一片空白,昨晚背熟的經文此刻全成了亂碼。他下意識地偷偷去瞄袖口,試圖找出那救命稻草般的思維導圖一角。
“陳施主,”慧明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絲,帶著一種洞察秋毫的穿透力,“佛門清凈地,心外無物。執著于袖中那點‘文字相’,可解得了這‘本來無一物’的禪機?”他渾濁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陳文昌的袖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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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文昌如遭雷擊,渾身一哆嗦,藏在袖子里的手瞬間僵住,那張小小的紙片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。他面如死灰,完了!徹底完了!這老和尚是火眼金睛嗎?
“弟子…弟子…”他語無倫次,冷汗順著光溜溜的鬢角往下淌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生死時刻,旁邊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。是張一斌!他趁著慧明注意力在陳文昌身上,身體微微前傾,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到的氣聲,飛快地擠出一句:“…就說它…心外無法!按鍵即菩提!響了就是空!”
這句如同溺水時抓住的稻草。陳文昌一個激靈,也顧不上邏輯通不通了,幾乎是吼了出來:“回稟大師!此…此物正是印證六祖偈語的無上法器!”他豁出去了,指著那電子木魚,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,“‘菩提本無樹’!此物無木無魚,非金非石,正是‘無樹’之菩提!‘明鏡亦非臺’!它無需銅鏡臺座,一點按鈕,佛音自現,清靜自生,豈非‘非臺’之明鏡?‘本來無一物’!它不存實體佛音,唯余數字幻化之妙法,按之即有,放之即空,正是那‘無一物’的本來面目!‘何處惹塵埃’?更是貼切!它不似那傳統木魚,需時時拂拭敲擊,只需電力充盈,便無塵可惹,永葆清凈!”他一口氣說完,胸膛劇烈起伏,感覺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,靈魂都要出竅了。
考殿內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線香燃燒的細微“滋滋”聲。慧明老僧定定地看著陳文昌,又看了看香案上的電子木魚,那張如同風干橘皮的老臉上,肌肉似乎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。他沉默的時間長得讓陳文昌幾乎要窒息而亡。
最終,老僧緩緩抬起枯瘦的手,對著侍立的小沙彌做了一個手勢。小沙彌會意,捧著一個黃銅托盤走上前,盤中赫然放著四張邊緣磨損、印著朱砂印記的度牒——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自由憑證!慧明的手指在托盤上方懸停,目光掃過如釋重負、幾乎要喜極而泣的四人,干癟的嘴唇翕動,吐出冰冷的判詞:“投機取巧,強詞奪理。然…機鋒詭辯,歪打正著,也算…過了。”
“轟”的一聲,巨大的喜悅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人。羅子建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張一斌狠狠揮了下拳頭,無聲地吶喊。陳文昌長長吁出一口氣,后背的僧衣已被冷汗浸透,此刻只覺得渾身虛脫。歐陽菲菲也露出了難得的、如釋重負的淺笑。成了!這荒誕絕倫的還俗大考,他們竟然真的…混過去了!
夕陽的金輝潑灑在青石板路上,將四道拖著長長身影、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的身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邊。烏龍院沉重古樸的山門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后,仿佛甩脫了一個光怪陸離又疲憊不堪的漫長夢境。張一斌用力伸展著雙臂,骨節發出噼啪的脆響,對著空曠的山谷放聲大吼:“啊——!老子自由啦——!”回聲在山巒間激蕩。
“輕點!耳朵要聾了!”羅子建捂著耳朵,臉上卻笑得見牙不見眼,他摸了摸懷里那份硬邦邦的度牒,那份真實的觸感讓他心花怒放,“終于…終于不用再啃那淡出鳥的青菜豆腐了!我要吃紅燒肉!東坡肘子!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!”
“出息!”陳文昌嘴上嫌棄,腳步卻同樣輕快,他寶貝似的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電子木魚,又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舊僧袍,“先想想怎么搞套像樣的衣服吧!這身行頭進城,怕不是要被當成化緣的。”
歐陽菲菲走在稍后,唇角噙著一絲笑意,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投向遠方層疊的山巒。碧云劍的線索指向鄭和寶船,大海…那是全然陌生的領域。她習慣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機記錄下此刻的心情,指尖觸到的卻是粗糙的僧衣布料,一絲悵惘悄然掠過心頭。科技依賴的剝離,比想象中更令人無措。
“嘿!等等!你們幾個!留步!留步啊!”